李靖于是切入了话题:“并非疑问,而是请教:唐公迎击突厥大胜,使其丧胆北撤,但突厥若知公回转太原,难保不会重来。经过这一季的官兵伤亡和武器损耗,马邑驻军不过两千出头。对上如此强大的敌人,这点力量是很单薄的。届时我方独留无援,应如何应对?”
“大胜”“丧胆”云云,无疑是对唐公的过誉了。他的游击战术虽然在几次小战役里收效,但并未对突厥造成根本的打击;只是令突厥的掠夺受了些限制而已。
“要知道,草原游牧部落南侵,通常在秋季。因为秋季草长马肥,而冬季马会掉膘。”唐公说,现出一种对资历不足人士的宽容,“现在是十一月了。他们再次兴师动众的可能不大。”
“公言之有理;只是,去年两国反目后,边境互市关闭,中国对突厥的赏赐也已断绝。突厥今秋掠夺未果,恐怕过冬物资不足。为了越冬,也为了报复,他们或许会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。唐公。”他找补上最后一个称呼。
唐公短暂做出考量的表情:“也许吧。但我移兵南下的军令已发,不可撤回。目下历山飞作难攻城,才是重中之重。必须先解决这帮流寇。至于突厥——突厥可以等抽得出手来时应对。”
“今日之流寇,未尝不是当年之流民,而流民岂非国家之弃民。”李靖说,“大业以后,朝廷营东都、筑长城、开运河,役丁男动辄以百万计,死者过半;三征高丽,又发兵百余万,伤亡十之八九。加以天灾流行,饥疫频仍,于是民不堪命,群起为盗,虽铤而走险,终究不过困穷之群氓;今公兴师往讨,以公之英明,或剿之,或抚之,皆为易事——而选择亦只在公一念之间。”
他继续说:“昔冯异讨三辅暴乱,光武敕曰:‘今之征伐,非必略地屠城,要在平定安集之耳。’冯异从命,所至皆布威信,群盗相率归降。故知王者之兵志,在安民而已。历山飞贼首魏氏揭竿三年,号称众连数万,而只知抄掠,视其行迹,愚夫耳。燕赵百姓从贼落草,多是迫于生计,不宜一概以亡命之徒论处。如公稍振兵威,譬若敲山震虎,乘势示惠招降,此辈窜伏草野,俱存求活之心,当向风慕义。公分化其众,或可一战而胜;即便顽固不服,再大举清扫,为时未晚。愿公留意深察。”
李靖话说得大胆,很有同情反贼的嫌疑,但措辞考究,给唐公戴足了高帽子,甚至援引了光武帝的先例作类比;不过,要说他把唐公比作冯异的话,也讲得通。如果面前这位是和光武帝相似的英主,他可能会诚恳地考虑李靖的提议的。但他实际上是成熟的政客,身为臣子,尚处于暴戾多疑的帝王的阴影下,正在咬牙收爪地忍耐,且一被人揭穿他的野心,就不免变成惊弓之鸟。大本营遇险的威胁也足以令他不安。他瞿然注目李靖,几乎立即内心否决了对方的提案。
“所以,这就是你的忠告了。”唐公说。
“只是属下的浅见。”
唐公轻微地摇头,右手按在那堆文件上:“所以你的忠告和你的疑问之间的联系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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