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李靖抄起特别厚一沓纸张,在桌上磕几下对齐,挟在臂下,推门出去了。
苏定方处在发育年纪的尾巴上,还容易缺觉,所以有点困兮兮,迟了半拍才反应过来,小跑两步跟上他,和他并肩走去。李靖行步生风,顾盼扬采,没有一丝通宵不睡后的疲倦表现。苏定方又侧头看李靖的脸,额头宽广,目光有力,鼻梁挺直,看上去不仅英俊,而且强悍又优雅。苏定方不禁拍拍自己的脸。
马邑郡治善阳县城外西北,有个山间小湖,苏定方偶然发现这个湖后,把它私藏成了自己的天然浴场,逢休沐日就去游泳。风严草枯,日衰水净,他毫不顾忌气温,扯下衣服,做了几个伸展。然后,他一头扎向湖水,就像一块蹦起的形状桀骜的石子。
他大概来回横渡湖面有几十次,为了挑战自己,也为了发泄青少年过剩的力气,一次又一次加速。直至黄昏降临,他转换为仰泳的姿势随波漂浮,放松着肌肉,胸腔中的心跳渐渐平静,但是周身血液仍然狂热地奔涌,渴望一些更剧烈的运动。
突然,他本能地感到有人在看他,急忙扑回水里,只露出头,四处窥视。落日下沉到只剩一横火红余晖,东边一颗星子已经亮起来了,群山回抱之间,风声飒飒,水声潺湲,紧接着,他从其中辨认出了熟悉的马咴。
他蓦地拍动水面,向湖边游去,欢悦地注视着李靖的白马从薄暮中跃出。李靖自马上俯瞰湖面,背后的墨蓝天外悬挂着初升的苍白弦月。他身着便装,手臂拧转,像惯常那样缠住一圈缰绳,掣住辔头令坐骑停步。
苏定方双臂划出折刀开阖一样的弧圈,奋力击水前进,笔直地分出一道纹路,三下两下冲到岸边,哗地站了起来,喊了声李郡丞。他甩了甩头上的水,像小狼崽子,李靖看了莞尔,道:“我吓到你了?我不知道你也会来这里。”说着翻身下马,走近湖边,眼神有点钦佩。九月下旬北方户外的水已经很凉了。“你常在这里游泳?可要当心伤风感冒。”
“没事,习惯了水温就好啦。”苏定方说,“你来这里是因为——”
“我来观星。旁边山上有个前朝留下的观星台。”李靖解释。
这意外的相遇使苏定方惊喜又难为情。他硬了起来,为了掩饰,往后站了一步,让自己下半身浸在水里,脚底却踩到了卵石,登时一出溜。李靖急忙来拉他,但刚刚涉水,苏定方已经敏捷地站好,两手一搅,捞水泼了李靖满身。
他龇出牙齿,胆大妄为地笑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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