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俭在前引路,道:“说起浆来,我倒想起一件旧事:我少时游学,某个傍晚经过洛城郊外,路上口渴得很,见到路旁一间小室中有一女子,大约二十出头,正借着窗口余晖缝什么东西,走近一看知道是双布袜。我向她讨碗喝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靖道:“若是唐君请求,料想对方不会拒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唐俭笑出声来,呵了几声才说下去:“她送我一盂酢浆,十分清凉爽口。我喝了浆,谢过她,再看她居住的室内,布置很是贫穷,而且没有厨灶,心里有点奇怪。女子正急急忙忙地缝袜,我问她为何如此着急,她说,她的丈夫叫做薛良,在外贩货已经十余年,明早就要回来,她赶着为久别的丈夫准备礼物。我当时年少荒唐,见这位女子容貌美丽,想起古人‘荡子行不归,空床难独守’之语,忍不住对她稍微调情了几句,却被正色拒绝了,只好道歉作罢,继续前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说她年貌只有二十出头,丈夫在外贩货却已经十余年?”李靖皱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别急,听我往下说。李君细心,我呢,却没留意这点。直到走出十余里,忽然记起有本紧要的书忘在了城里,所以返回洛城取书,在城里多住了一夜,第二天早晨出城,路遇一支送葬的队伍。我看到灵幡上写着‘货师薛良之柩’,大为惊骇,询问情况。送葬的人说,薛良结婚五年,妻子病死,埋在此处,又过了五年,薛良也过世了,现在薛家要将两人葬在一起。我跟去墓地,果然是昨日讨浆之处,不过并无小室,只有一座孤坟,坟边两颗柏树,都有合抱粗了;薛家人打开墓穴,我看见棺材上还摆了一双新袜。——到了,这就是我的住所了,李君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所指处,两扇原木门扉开了左边一半,窥见其中可以庭院不广,但松柏森森,颇为幽静。李靖不由笑道:“不意唐君竟是讲鬼故事的高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姑妄言之,君姑妄听之了。”唐俭推开门,守门的仆人原本在打瞌睡,见状急忙来拜两人,口中问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好。”李靖回答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唐俭顺手把那块昂贵的沉香扔给仆人,追上去与李靖并肩。

        李靖侧头注目于唐俭:“我应当不至于明日见此地为坟茔吧?”

        唐俭亲昵地把住了他的手臂,带他入室:“李君明日,可以亲眼验证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个人一进屋,就摔在榻上,滚作一团。李靖无意把榻上的凭几扫了下去,又急速伸手去抓住,唐俭却伸手直接推下了那件木器,撞击地板发出轰隆一声。唐俭说:“不妨事,我请的门子耳背得厉害,听不到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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