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上元十五,又值权倾一时的越公寿诞,奉承他的文武大小官员,无不赉礼上书,到府称贺。齐郡守将唐璧亦派麾下秦琼,往西京送礼。临行前夕,秦琼江湖上的结义兄弟尤俊达、樊建威、齐国远、李如珪恰来探望,说起长安元夕大放花灯,要随秦琼往京师看灯。秦琼对这群混世魔王的德性心知肚明,自然不许。罗成等灵机一动,偷改秦琼的路引文书“一人”为“五人”。秦琼不得已,带了他们入关,路上一再申饬,严戒闹事。近年绿林烽烟渐起,道路不太平,但众人武艺非凡,这趟押送生辰纲,倒没出差错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京师,秦琼安顿了弟兄,自己押着礼物,往延康坊,进越公府中来。门吏引了秦琼,不由仪门,而从左手夹道中进去,到西厅院前,教他进班房报名。秦琼望到许多差官佐吏在内,皆是和他一般的身份。原来此日文武官员,一品二品至三品者,可入仪门登堂坐地,越公优待以礼,得赐一杯茶。以下大夫郎官,在滴水檐下致意也就算了。而各地藩镇官将差遣来的官员,俱分派在幕僚处收礼。那些幕僚都忙得脚不沾地,所以送礼的人还须等候传唤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琼正要进门,忽见一个身形颀长黑衣人,在秦琼前迈进院门。这人一看院里人挤人,立刻拔步往外走,和秦琼相遇在门口。定睛一看秦琼,便举手道:“将军尊姓大名?”秦琼亦举手道:“在下姓秦名琼,字叔宝。敢问上姓何名?”这人道:“在下三原李靖。”秦琼道:“久仰。”他出发之前,早已背过越公的幕府名单。李靖道:“天气寒冷,不要在此久站。请进后厅说话。”将秦琼引到一间较为清净的小厅,是他素日办公之处。

        李靖现为越公府中主簿,管理往来书札。李靖很快厌烦这项工作,向别人抱怨:“丈夫遭遇,要当以功名取富贵,何至作章句儒。”他过去以大义劝杨素,杨素虽曾动容,却打定主意要危而不持,颠而不扶。杨素近日生病,皇帝在江都得知,一面遥令名医诊候,做出关切姿态,一面询问使者杨素还有多少活头,盼望他早死。杨素得知,干笑两声,从此不肯服药,也不调养,对李靖道:“我名位已极,复何所望?岂须更活耶?”但这病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如皇帝所愿害死他的,所以杨素平常依旧可以纵情逸乐,浮靡甚至更胜往昔,私下里又说:“我忝为西京留守,对关中以外,皇帝所为,确是力不从心。且我已老矣!日暮途远,且顾眼下。”大有哪管死后洪水滔天的潇洒,使李靖失望之极。他精于数算,本该也担任今日收礼的活,但他懒得干,于是只随处袖手闲逛。

        李靖要过秦琼的文书手本,看出上面的字迹有些纰谬,先诘问道:“秦君是哪里人氏?”秦琼道:“齐郡历城。”李靖徐徐问了些当地风土人情,秦琼一一作答,李靖忽然道:“秦君赍礼来时,有几人同行?”秦琼大窘,不好言下处有四个兄弟且其中三个是绿林豪客,隐瞒说:“在下奉本官遣差赍礼到此,止有健步两名相随,并无他人。李君为何问及?”李靖微笑道:“这话只可对别人说,我面前却说不得。难道秦君不是携有四个朋友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秦琼闻言,一惊不小,低道:“诚如所料,幸忽泄漏。”李靖道:“关我甚事?但近日民间恐有刀兵火盗之灾,秦君倘同朋友到京,切不可贪玩,恐招祸患,难以脱身,不如速返为妙。”说得秦琼毛骨悚然,念及尤、樊、齐、李等人,恐怕惹出事来。忽有一佐吏跑来喊道:“司徒请李主簿进去,有公事的回书回批要作速打发。”盖这日书札甚多,越公恐请印往返耽延不便,分付将图书暂给李靖,凡寿礼相关一应书札,都假手于李靖,结果他自己用印时,还要寻觅李靖。李靖匆匆对秦琼道:“在下不及奉陪。倘有缓急,若见不弃,可到我寓所一叙。”秦琼问李靖住处,李靖答道:“在府前西明巷,第三家。”秦琼唯唯。李靖自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琼便回班房来,等了许久,才被叫上幕宾堂来,呈上礼仪。他也需回书回批作为证见,几名佐吏来回跑腿,去寻找李主簿。不多时,佐吏带回墨迹纵横的书批,付与秦琼;其上字迹遒逸,结体秀颖,波磔处如快剑斫马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琼出了府,路上灯如花海,士女接踵,都不暇留心,要紧回了下处,却不见同伴,再听得城内喧哗,心里一声咯噔。原来尤、樊、齐、李一行上街观灯,适逢宇文化及之子宇文成德,人称花花太岁的当地一霸,劫夺民女王婉儿,其母沿路哭号,四人闻说,大抱不平,闯上宇文府,搏杀太岁,救出王婉儿。宇文府的家兵在后搜捕,四人乘夜窜去,因为不熟长安路径,正在蒙头莽撞。秦琼策马狂奔找来,不及责备众人,只道:“城门已闭不可出,我今日遇见一人,到他寓所再做计较。”领众人径到延康坊西明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李靖开门看见这一伙人,心道刚说句坏话就灵验,真可谓亿则屡中;叹气笑道:“秦君真情人也。”将人引入,让他们藏身后园地窖,叮咛道:“若有人搜查,都不要出声,我自会敷衍。——秦兄不必进去,归齐你未曾得罪人,可与我谈谈闲天,正好示敌以从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秦琼坐定,动问道:“适才越公府内相识,如同夙契,却不知李君如何预见今晚之劫数,难道通晓占卜?”李靖从未研究九流异术,日间搭讪,不过疑心秦琼同行者非善类,因此就长安近期治安事件频发的局面笼统而言,告诫一句小心。他信口道:“是看秦君眼下有些黑气,怕有惊恐之灾。然气色只应眼前之休咎,骨格方定一世之禄命,看秦君骨格非常,他日必为国家股肱无疑。”秦琼道:“相骨格不都是要摸骨的么?”李靖道:“若对秦君突然上下其手起来,恐怕冒犯啊。所以只得看看罢了。”李靖自然读过《左传》,用上下其手四个字,仅是就字面意思而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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