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死都是个英雄好汉。”农舍桌边,主人说。
“那是他最好的下场。”李靖最后这样为杨玄感总结,“跟着他死的人就太可惜了。”
他又觉得因为幸存而胸口沉甸甸。
——嗟彼征夫,戎成不归,微我有咎。无长无少,同为枯骨,匪我不救。人弗罪我,我心则忧。*
主人一拍桌子:“没成事,可也没白死!”
“您说得对。……大概是吧。”
农家风俗,为了省油,天擦黑主人便睡下了。鼾声大作,他难以入眠,从墙边权作枕席的秫秸堆上起身,悄然走出屋去。
夜幕漆黑,满天星光向着旅客眼中流泻。走出一段路,鼾声渐渐远去,草虫窃窃的叫声分明起来,显得四野格外寂静。
那年洛阳血战之时,他在长安见到了垂危的兄长。杨玄感至少有件事说中,提醒了他当一个人去国离乡,远游漂流,在外界看来多半像因心怀怨恨而拒人千里。兄长罢官后闲居郁郁,对此疑心愈重而愈不能明言。在亲人的病榻前,不知怎么地,他感到不适合分辨自己从未萦怀,因此无须歉疚。好在那个场景不必说话,他人到了,也就够了。
之后千余个日夜,他又是四处漫游,尝试各种生活,但所见一切无非意料中事。他不曾真正俯首于哪面旗帜,也不曾扎根进某段关系。有时途中与人交会,像是燧石碰撞迸出火星,方燃即灭,转身各奔东西。
此时此夜,只有星辰冷冷回望他的天穹下,他忽然极难得地忆及前事。许久前似乎曾有人亲吻他又推开他。但那记忆一瞬而逝,是幽灵般不可捉摸的东西,雾中的一点浮光掠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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