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到晋北的每一片土地上,从荒芜的山岭到冰封的河面,最终都被白色覆盖。它落在士兵的头顶,也不曾遗漏未来的帝王,抚过城内的新坟,也掩埋了露天的尸骨。它降临所有生者和死者,湮没了前路与过往。

        半夜,雪停了。严寒天气里,雪几天都不会融化,厚厚积压在屋顶、树梢、地面,反射着明月的微光,看上去干燥而松软,散发出新铸金属般的气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大雪是守城方等待已久,而侵略方最不愿遭遇的危机。突厥骑兵在这种状况下不能持久,必须撤军。放弃原定计划的同时,他们开始与云内商谈换俘。

        执失思力恢复自由前,要求与李靖见一面。卫兵带他进入李靖的廨署。他发现李靖正用左手写着什么东西。主人没有停手或抬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请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坐在李靖对面。两名卫兵提着刀,把他夹在中间。这并不能阻止他倒着读到李靖的写作内容。执失思力转开目光:“需要回避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关系,不是机密,只是露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军中露布用于告捷,是要通报四方的,即使敌人如他,看到也无妨。于是执失思力看了下去,简洁的战况说明后,李靖写道:“伫见兴耒耜于沙场,戢干戈于武库。憧憧夷邸,长倾奉日之心;寂寂边城,永罢防秋之役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您希望两边永远不开战,那可不容易。”执失思力评价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李靖答道:“诚然,如果贵方还想送死,我们这边确实会一直奉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执失思力的手移到胸前,似乎是抚胸行礼,又似乎是按住了胸膛上的伤口:“我会记得这个教训。”他低声补了一句,“然后咱们走着瞧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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