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年剩下的日子里,李靖整训军伍,一如平日。虽则突厥大军连营而来,与隋军在周边据点和城下连续交手过不少场,他却始终泰然。何处战况最激烈,他就赴往何处,前线的纷飞箭矢,并不能比一粒惊起的尘土更能改变他的脸色。固然,将在谋不在勇,不必临阵杀敌方可为将,但当危急关头,他出现在前线,不独有益于他自己判断战况,而且令部下出生入死时更加信服。

        军情严峻,处境也很艰苦,除他之外,活下来的人大都精神疲惫。苏定方抓紧一切闲暇时间用来偷空打盹,不过一到人前,立刻变得精气神堪为标兵,挺拔利落到自成风景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死去的人,一些已被掩埋,另一些突厥方未收埋的士兵,仍僵横在城外,脸上冻结着最后时刻的惊怖。尸体上空,白颈鸦和寒鸦在集群盘旋。

        西北风越刮越冷,撕扯着双方的旗帜,在阴灰天幕的背景前扬起战旗的血色。风中渐次飞下盐般的雪粒,驱散了鸦群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死了很多人。”朱子英从城闉上俯视,对李靖说。他巡视城防,最末到了朱子英所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每个人都可能死,不在今天,就在明天。战争毕竟是战争。”李靖止步回答。他一振肩膀,甲上薄雪迸散开来。而六出的雪花飘在他的睫毛上,眨了几次眼,仍未化去。“两国交战,说到底就是用兵杀敌,同时让自己的士兵送命。所以还是不打仗为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这样。我们经常糊里糊涂地杀人,糊里糊涂地送死,不明白为了什么……”朱子英沉思了一下,说,“就算您这么想,您还是在战场上最得心应手。即便条件有限,您看起来也总那么随心所欲,好像是专门做敌人想不到、我们也想不到的事情的。我觉得,您注定要在战场上成就事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很难把这当作奉承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说的都是心里话。”朱子英说,雪下得更密了,隔绝了城头这一隅,“只是我有点累了。要是能不打仗的话,我真想不打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会有这么一天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但愿吧。”朱子英说了这几个字后,望着白茫茫的雪景,沉默了下来。李靖视线笼罩着年轻军官清秀的侧影,也没有开口。城头只闻雪花成簇落下,簌簌作声。片刻,朱子英突然没头没脑地说,“这里下雪比我家那里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