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办法,小女说第一眼看见瑞人君就一见钟情了,所以执意要嫁过来……”贵妇人脸上洋溢着抱歉的笑容,可神情间隐约的倨傲却出卖了她的内心:“其实我和老爷之前也为她物色了很多出色的夫婿,但是小女从小被娇惯坏了,我们也很难拂逆她的意愿呢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哈哈哈哪里哪里,野宫家能和白田家结亲也是我们的荣幸啊!”瑞人的母亲,野宫繁子夫人笑得如同天上掉下了大馅饼,嘴角掩饰不住地得意与满意,红茶的热气氤氲着席间的恭维与虚伪,让人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看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野宫瑞人望着桌子对面这位端庄的大小姐,白色和服布料虽考究,但上面却无一丝绣样;头发整齐地梳成未婚女子的发式,一丝发饰也无。对于一个未婚少女来说,穿着打扮实在过于素净。得体的坐姿,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白皙却骨节分明,一看皆知受过良好的贵族教养。毕竟,白田家可是能在军队说得上话的侯爵之家,教养出这样高贵的女儿实属正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就是小女前些时发了水痘,脸上还有些疤痕,无法见人……所以只能蒙面示人,还请亲家谅解。”此刻,白田夫人和野宫繁子夫人越聊越投机,婚事竟然像已经说定了似的,开始互称亲家起来。瑞人心头略过一丝阴影。是的,没人在意他的意见。说到底野宫家不过是个落魄的华族子爵家罢了,论势力根本无法与白田家相比;而瑞人只是个庶子罢了,只要能为家族带来利益,谁会管他是怎么想的呢?他此生恐怕都只能浮萍一般随人摆布罢了!

        只是瑞人喜欢逛花街的名声在外,他实在好奇,到底是怎么样的小姐会看上他?他端详着脸上覆着一层白纱的白田小姐,连脸都看不清,枉论探究她的表情了。不过看她的穿着打扮比寡妇都素净,可能是个无趣的人吧。人总是会被不同于自己的人吸引,千金大小姐也不例外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繁子夫人,听说令千金生日将近,倒不如把婚礼提前举办,这样婚礼和生日宴双喜临门,岂不更好”白田夫人笑着说,繁子夫人脸色浮现出一丝尴尬,只能应和道:“当然,好事要快办,先把瑞人君的婚事办好,交给野宫家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瑞人心底冷笑着看着母亲。白田家恐怕是早就知道野宫家入不敷出,经济窘迫,才会故意提这个要求,怕野宫家把钱都花在妹妹的生日宴上,薄待了自己女儿的婚礼。没想到,一下午的时间就把婚事定了下来,这么爽快就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。

        自己怎样都无所谓,反正生在野宫家,就已经接受了成为家族木偶的命运。只可怜妹妹百合子,这是她成人的第一个生日,却要潦草度过。一想起他妹妹,瑞人心底泛出无限的柔情和一份隐秘的心思。他并非是百合子的亲生兄长,而是女佣与白川伯爵的孩子,白川伯爵轻视女佣,不肯承认他的存在,野宫子爵就把瑞人抱养进野宫家,对繁子夫人谎称是自己与女佣的孩子从而收养为庶子。如今在野宫家,这件事只有野宫子爵和生下他的女佣知道,连妹妹都被蒙在鼓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所以,这样的话,爱上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,也不是一件无法原谅的事情吧?

        ——至于白田真海子,这位未来的结婚对象,既然选择了自己,那想必是已经了解他逛花街的爱好了,那么婚后继续这种生活,这位大小姐也不会有意见吧?

        ——没有人在意他的意愿,没有母亲真心爱过他,除了百合子没有人关心过他,一生只能为家族奉献,那他想自由一点又有什么错呢?

        希望这位大小姐可不要后悔嫁给他,他可不是会被女人管束住的人。会客室里已经空无一人,瑞人嘴角浮起一丝讽刺的微笑,像一朵暗夜的蔷薇浮现在他象牙白的皮肤上,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花街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从未感受过母亲的关爱,所以被女人温柔包围的感觉让他沉迷。虽然已经决意婚后也要继续流连花街,但如果那位大小姐不允许自己去的话,那又能怎么办呢?虽然不想听她的,但如果父亲和母亲惧于白田家的权势约束自己的话……瑞人坐在人力车上沉思着,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吉原。

        大正时代,艺伎与游女有明确的分别。艺伎卖艺不卖身,当红的艺伎会被画在美术明信片上被男性憧憬,艺伎与名流的结合也不是奇闻。但游女地位低下,靠出卖自己的肉体过活。吉原便是以游女为中心的花街,越过霓虹闪烁的大门,两旁便是鳞次栉比大大小小的见世。见世便是游女屋了,高级游女在见世堂皇的房间里待客,低级游女在张见世这种类似于橱窗、笼子之类的地方,向来往的男人拼命伸出手来。对男人来说,这里是天堂;但瑞人站在这里,却只感受到一阵悲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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