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靖顺着李公子的手势扫视到棋局上,他也有些见猎心喜,但看虬髯客站起时面无表情,犹疑在了原处。虬髯客从他身边擦肩而过,对他轻声道:“过去吧。”李靖答道:“好,那就请教了。”
他坐了下来,与李公子分好棋子,在棋盘上重新点了座子。李公子执白先行,落子在右上星位旁,东三北六。李靖回在东七北三,这一式挂角属于常规应对。李公子随即紧逼而上,点在东九北三,与他只隔一纵。李靖转而向下,落在东三南九。李公子再次跟在东三北九,又是只隔一路。两人似乎不假思索,转眼间下了数十子,李公子敲下一子,在清脆丁声中道:“看来是我先着一鞭了。”
他攻击步调绝佳,又先手定型,在交战中占了点便宜。李靖看出他愈加凶悍,手下敲子,双关补断,仍用守势,原本安闲的态度却变得认真了起来。李公子神色亦一变,身体前倾了些;他不到二十岁已成国手,一两年未曾遇到能平分秋色之人,得到李靖这样的对手,也激起了好胜心。
在局外的刘文静这边,他对两人皆有所了解:都说棋如其人,李公子是布局控局的行家,棋路最可贵之处在于大气阔朗,经略四方,既擅度势借势,更擅造势,令对手不知不觉入他彀中,然后他以主欺客,出击制胜;但因为近期罕逢敌手,所以又倾向于兵贵神速,而变化多端,往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,已被他燎原野火一般的攻势击垮。这盘棋他主动出击,同时不忘步步为营,实在是刘文静见他发挥出的最高水平。而就刘文静记忆中,李靖棋风英锐,犹如破竹,一击必中,中者则迎刃而解,打的就是斩首的气势,如兵法所谓“并敌一向,千里杀将”;但此时却相当沉得住气,深沟高垒,渊渟岳峙,在李公子大刀阔斧的攻势前丝毫不乱,也没让李公子占到多少地盘。
一番攻守杀夺、救应防拒之后,俨然形成对峙状态。忽然,李靖一着飞镇,深入到对方腹地,竟风格一变,挟风雷之势转为进攻。李公子“哦”了一声,并非意外,而是激赏,眼中战意烧得更亮,厮杀更疾。
刘文静也算精于此道,眼见局面上劫中有劫,势间连势,心中暗自开始计算,然而哪里跟得上对弈两人的速度,稍微算了三四步,便觉脑中轰然闷响,而枰上已经又落了十子。他深呼吸定了定神,再转向棋局:左右两人逼视对方,着着力透指尖,落子如麾师,提子如振旅,思路似乎已经不单在这十九道三百六十一节点之间,而更在天下大势。
黑方是黑云压城城欲摧,白方是甲光向日金鳞开,你来我往,最后竟是和了。李公子向后一坐,双目直视李靖,缓缓现出笑容。
室内一时寂然无话。刘文静反应过来,才觉察胸背已为汗水湿透,不由击掌叫道:“真是棋逢对手,将遇良才!难得见二郎下棋下到这么恣意,可见遇强则强之言,果然非虚!”
“对上高手,战略也不过在于‘多方以误之’,诱导对手出错。”李公子细观棋局,琢磨着复盘,感叹道,“药师兄这局,却从始至终,实在没什么空子好钻。”
“公子岂非也如此。”李靖长身而起,语带笑意。
李公子站起身来,向李靖伸出手掌。李靖微微一怔,抬手与他击了一下掌。李公子一把握住他的手,摇了一下,欢然道:“痛快!”
李靖看他年少气盛,不由笑着摇了摇头,抽回手来。刘文静道:“我原以为药师下棋偏好攻击的路子,这局稳中带狠,倒别开生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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