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越公生前,曾与我谈及身后事,”李靖答道。提起已死的人,让他感到帐内温度降了下去。“明言不喜欢我去他墓前打搅。越公似乎对常人看重祭扫的观念,颇不以为然。”
讲到这个话题时,杨素健康状况已经很坏。前不久,越公府邸中落成一座沉香堂——作为他末年众多兴建之一,这座以沉香木为梁柱的内堂,自然无比富丽堂皇——据说侍从为验收的府主推开门后,室内却没有任何香气,只回荡着刺鼻的腥味,四壁也好像泼满了鲜血,淋漓猩红从房顶流到地上。随行姬妾纷纷尖叫,杨素则殊无动容;然而次日,他便称病卧床了。又据说,他是因受惊而罹患心悸,经名医孙思邈治疗后,虽然可以起身,却继续在家休养,不再参与政事。这很奇怪,因为他从前治军以严忍着称,曾成百成百地斩杀冲锋失利的士兵。几个年轻幕僚在会议上听到惨叫,脸色青白地往帐外张望,杨素只是吩咐他们注意听他讲话。散会后,他用靴子踩过刑场满地血泊走向其他士兵时,仍然言笑自若。
这位威名使百万雄师战栗的人物,与其说会被一些拙劣的人为血迹吓倒,不如说是从中接收到了某种暗示。
许多旧日下属登门探望,杨素一律请他们等他死后再来,说:“待我死后,卿若路经华阴我之坟冢,如乔玄曹操故事,以斗酒只鸡相酹足矣。”他抽了个空,转身对李靖说,“到时候你可别来。我预订够多只鸡了。”顿了下,接着说,“话说回来,这有什么意义呢?无论如何,我都吃不到了——闻都闻不到。尽管如此,我还得出一大笔钱,雇哭丧人在我葬礼上哭天嚎地。好像我还能听到似的。”
“您的遗产,其实不算是您的财产。”李靖提醒他,“所以没必要吝惜。”
杨素朝后一仰,笑出声来:“好吧,一个人或许能从无名之辈上升为三军统帅,能征服敌国和左右朝政,但总归要在死生大限前让步!”
李靖原以为杨素是那种城府深不可测之人,但很快发现他十分容易发笑。他自恃身份——更多的是自恃才智,喜欢取笑其他一切人,连对皇帝也不例外。敏捷的思维,富于讽刺的语气,和风趣胜于风雅的广征博引,使他在谈谑中显得比实际性格更随性通脱。因为病情,他头发变白了不少,容貌也有了疲乏的痕迹,但从轻言生死的情形看来,这位退职权臣的谈吐风格仍未改变。
“我非常遗憾,您就这样让步,而不考虑一下……我之前的提议。”李靖说,“昔伊尹、霍光非不老病,尚放太甲于桐宫,废刘贺于昌邑。公为尔寂寂,不将为前人所笑乎?”
“伊尹放太甲七年,太甲潜出自桐,杀伊尹。霍光身后,宗族竟诛。”杨素答道,“我老了,也累了,懒得冒险试探咱们这位郎君这是杨素对皇帝的惯用称呼,当然不算尊敬,但皇帝对扶立他登基的权臣只得容忍的底线,或者从宗室里费神挑选下个合作者了。诚然,今上每回想到我还活着,就好似芒刺在背。但至少,他忌惮我,我也熟悉他,我俩都不会轻举妄动。我死之后,他或许要泄愤,那也只好留给我的继承人设法对付了。至于我——让我且顾自己舒心几月吧。药师不必再劝我。”
“好吧,您说了算。”李靖不抬头地说。上述谈话期间,他一直在越公书房里明目张胆地写自己的家信。
他出门寄信时遇上了自外地赶来,为父侍疾的杨家长公子。青年快步走上台阶,动作里透着猛兽那种优雅。
在当时,杨玄感属于最尊贵的世家子弟,本身的文才武艺也甚出众,有“公子盛西京,光华早着名”之誉。据说这位贵公子性情和他父亲一样,相当骄倨。所以李靖不太想同他打交道,在平津阁前站住,略侧身为礼,便想拔步离开。错身而过的瞬间,杨玄感却抓住了他的臂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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