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大业十三年,要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,很可能危及生命。帝国旧日的辽阔疆域上,民众纷纷揭竿而起,造反的浪潮已涌至巅峰,暴动武装各自割据一方,断绝了往来道路,官府讨捕兵马尚不能轻易通过,常人更加难以行旅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,这对李靖来说,倒还不成问题。他晓行夜宿,有时沿着通衢大道,有时沿着某些军事地图记载的、或者他往日漫游时亲身踏访的隐蔽路线,顺利穿过田野。这个季节,往常耕牛已经在柔软土地上来回拉犁,羊群也该踯躅在山间吃草,但他很少看到牛羊,也很少看到农夫和牧人。他所经之处,市镇、村庄都惊惶地紧闭大门。东南风卷着上一年留下的蓬草,从他脚下翻滚开去,蓝翅黄胸的大山雀由草丛蹦到树上,又被突然蹿出的乌鸫惊飞。刚刚离开喧嚣的军营,这些景象显得特别空旷冷清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还在马邑的时候,只能观察到一个局部,一个天下形势的缩影;但当他一身去国,飘然旷野,却如同登上了高地,视野扩大到了千里万里之外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两月里,隋中央几乎完全失去了对北方边防的控制:朔方郡鹰扬郎将梁师都杀郡丞唐世宗,领兵攻陷雕阴、弘化、延安等郡,自立为帝;马邑郡鹰扬府校尉刘武周杀郡守王仁恭,袭破楼烦、定襄、雁门,亦自立为帝;榆林郡郭子和杀郡丞王才,拥众造反,号称永乐王……此辈举事之初,皆遣使求好突厥,看似气势汹汹,北面称雄,实为突厥附庸。

        其时,在稍南方一些,河北窦建德已于乐寿筑坛,自立为长乐王,瓦岗军领袖李密则进逼洛阳,自称魏公。各路势力中,这两支声名当属最盛。而李靖最为关注的太原李氏,虽然早已联络突厥,却仍按兵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年初,隋帝曾以唐公不能御寇,致战况一度不利的罪名,遣使至太原降责。然而未及数日,第二波使者驰驿继至,宣布赦免前罪,唐公复归旧任,依旧检校所部。其后,刘武周大张旗鼓、攻城略地之时,太原方面保持了诡异的平静,坐视楼烦等郡陷落。甚则,雁门距太原不过两百里,郡丞陈孝意困守孤城,力拒叛军,却因外无救援,内乏粮草,历百馀日,终究身死城破。唐公如此养寇自重,隋帝却再无法顾及或谴责什么了,因为皇朝分崩离析已成定局,皇帝本人的性命也将至尽头。

        或许,李靖若未在乱象开始前出走,会落得像唐世宗、王才、陈孝意等人的下场也说不定。而现在,没多少人关心到马邑郡丞的失踪。即便曾有什么来意不善之人试图尾随过他,也早被远远甩开了。诚然,他速度并不快,但要想跟上他的步伐,非得跟上他时或跃进、时或迂回的思路不可。

        而现在,他不受法律管辖,不受宗教制约,远离同类观测,获得了短暂的自由。

        峡谷尽头,天光豁然敞亮,迎面是平原如砥,远方松林漠漠。正当夕阳西下,暗红色光辉中,旅客的剪影清楚地显现在两山之间。他遥望横遮前方的大河,目之所及流水激激,蒲苇冥冥,没有任何渡船或桥梁。由于自然的阻隔,道路至此断绝。

        是时候寻觅落脚的地方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事实上他已经做好了露宿的准备,但居然找到了人家——一座单独的院落,距离河岸百步之远,土墙围成的院子里立着熄火的铸炉。在此荒郊野外,住着一位离群索居的铸师实在奇怪,但同样,在三十六路反王、七十二处烽烟的乱象中,像他这样只身独行的旅客,也令人疑窦丛生。

        双方都没有就对方的来历提问。铸师是一位肩背宽阔、面容黧黑的老人,只问借宿者:“客人没牲口?”李靖道:“没有。我不赶时间,用不着代步的牲口。”实际情况是,苏定方送他的黑骊在半道上抓住机会,甩了系树的缰绳跑走了,也不知它能否找到回家的路,还是就此做了野马。李靖想起它,又想起苏定方,不禁微微一笑:它可比小主人善于躲懒得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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