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李靖说,语气里有一点只有自己能察觉的揶揄。——对不起,但是作为兵权谋派、作为淮阴信徒,他谈及项王总是要难以言喻地微笑一下。“八月,朝廷平定叛军,杨将军自杀,余党几万人被坑杀,株连九族……可惜了。”
铸师谛视他片刻,似在评估他说出的“可惜”有几分真心,叹了口气:“我就是叛军余党要株连的九族里边一个——我这个儿,他跑出去,入了义军。是我送他去的。这孩子还算机灵,没死在战场上,之后也没被抓住,成了官府通缉的逃犯。可他到底逃到了哪里,连我也不知道了。只能盼等将来哪天太平,他自己回家了。”
“会回来的。”李靖说,“您搬过家?只怕他回来,还要花点工夫找您呢。”
“从我女人没了后,我就搬这里住了。那年正赶上她得病,要不然,我就和我家阿荣一块进义军了。”
“您身体大概一直很好。”李靖言不由衷地说。
“从前是,现在不行了。我家几辈人都干打铁这行,我还给官府供过刀剑,到抡不动锤了,腰也直不起来了,就改开荒种地了——今晚吃的粟米就是我自个种的,比别处吃的甜吧?——本来,我该把炉子跟锤子交给我孩子,让他接着干。可是学打铁什么时候都不晚,我更愿意让他跟着杨将军去拼个前程性命。”
李靖微微一震:“您可真舍得。我是说,他一去就好几年,您明明很想他。”
“客人,我送我孩子走的时候,已经想过他要是回不来了、死了,我跟他娘两口子怎么办。要问我想他不?肯定想。也怕他死。也怕株连家里人。可我们平民百姓,要是不造反,日子怎么过下去?就算不造反,日子也过不下去。你看,我有手艺,官府用得着,所以没拉我去当兵,只分派我挖运河、修行宫这类徭役,我运气也还成,没受重伤,没生大病,只烂了脚,好歹活了下来。我俩闺女,女婿都叫官府拉了壮丁,大的到辽东打仗,被高丽人砍了头,没了;小的到东莱造战船,在水里泡出半身蛆,也没了。我跟我女人说,阿荣出了咱家这扇门,全当是跟女婿一块死了,能活就是赚到。”铸师敲着桌子,唱起一支近年乱党逆贼中流行的歌,“忽闻官军至,提刀向前荡。譬如辽东死,斩头何所伤!”
铸师眼中浮现出深沉的愤慨,布满痛苦和忧思痕迹的面容也凸现出强硬的线条。李靖默不作声,伸手抚了一下额头,仿佛要从眼前驱走一个幻象。
伴随铸师直着嗓子的歌声,铁甲的幽灵自他记忆底层纷至沓来。一道目光唤醒了整个入葬的时代。
大业九年五月,他确曾在北海山中读书。但到了六月,他却进入过黎阳军的大营——当时黎阳军已经驻扎在洛阳上春门外,对这座东都发起过多次进攻。
“这是个误会,今夜我在官道上跑马,是因为家兄病重,我急须回长安探望。我非官府鹰犬,也无意探听贵军情报……”李靖说。当着黎阳军由小到大的头目,他重复这番解释已有十遍八遍,仍然被毫不动摇地带到了又一负责人面前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