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日子,程慈航偶尔会独自站在窗前出神。他想起很多事,想起很多人。
他想起了李丽兰和花锦芳。那天在明故g0ng机场,李丽兰穿着那件墨绿sE丝绒旗袍站在舱口,回头看他。她没有哭,只是挥了挥手。花锦芳撕碎了第三张机票,碎片在跑道上被风吹散,像一群白sE的蝴蝶。她说,我宁愿空着一个位子,也不想cHa进一个陌生人。然後飞机起飞了,带走了他的两个nV人,也带走了他在金陵最後的一点眷恋。
他想起了杨玉琼。她没有等到他的告别。那几天他正和花锦芳在国际饭店二〇一房间里,足不出户,缱绻缠绵。杨玉琼把电话打到警局,周淩支支吾吾说不清他的去向;打到他的住处,没人接。她等了整整两天,最终还是登上了那艘溯江西去的轮船。临走前她对周淩说,我走了,这封信,你替我交给科长。船开了,她站在甲板上,貂领呢大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,一直望着挹江门的方向。那封信,程慈航是在她走後的第二天才读到的——「从今之後,海角天涯,相见无期,刻骨相思,千秋同恨。」他把信纸折好,锁进了cH0U屉里,与林映雪的遗书放在一处。
他想起了柳素贞。她临走前夕,约他到玄武湖划船。那天晚上湖上起了风,她把想说的话都说了——她的政治敏感让她早就看清了南京守不住,她的冷静让她选择主动调台而非被动逃亡,她的深情让她在临走前替他想好了退路。她告诉他h厅长马上会调去台湾,让他设法跟厅长一起走,她说她在台北等他。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眼里有泪光。她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带,说,科长,这一别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再见。他说,等时局稳定了,我去台北找你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把手从他x口拿开,转身上了车。
他想起了黎丽丽。她的坟在中华门外报恩寺旁。他每个月都去一趟,坟头的草青了又h,h了又青。她留给他的那本剪集簿,扉页上印着两朵昙花,背面是她用尽最後的力气写下的十个字——「今生已错过,愿结来生缘」。
三春过後芳菲尽,各自需寻各自门。金陵春梦,该醒了。
而在这春梦将醒未醒之际,南京城却还在上演着最後的疯狂。物价已经彻底崩了,街头巷尾到处是提着成捆钞票去买米的人。刑事科已经没人手了——能调走的都调走了,能溜的早溜了。程慈航这个即将卸任的科长,如今手下只剩周淩和三个新招的临时警员,却要维持整个四区的治安。前日抓了几个抢米的,关进看守所,第二天却接到上级密令,说是有几个共党嫌疑犯要收押,牢房不够,让他们挑几个轻犯放了腾位置。程慈航看着那张密令,沈默了很久,最後说,放了罢。留在这也没粮食喂他们。
清明节那天,他去了一趟中华门外报恩寺。黎丽丽的坟头又长出了新草,他蹲下来把杂草一根一根拔掉,蹲在坟前烧了些纸钱。他对着那座孤坟说了些话——说他要走了,说此去经年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来看她,说她的那本剪集簿他一直带在身边,从来不曾离身。风把她坟头的纸灰卷起来,飘向秦淮河的方向。
回到警局时,周淩递上一封电报。电报是h厅长从广州发来的,只有寥寥数语——「四区刑事科程慈航,着即移交本区剩余档案及在押轻犯,率必要人员三至五名,克日南下广州报到。切切。h。」
程慈航把电文看了三遍,然後擡起头来。窗外,紫金山的轮廓已经隐没在夜sE中。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泊了岸,夫子庙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。这座城市正在睡去,而他要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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