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铺开信纸,想给李丽兰和花锦芳写一封信。拿起笔,蘸了墨,却不知从何写起。告诉她们他要去广州了?告诉她们他最终还是听了她们的话,离开了这座危城?他把笔搁下,把信纸折好,放进了cH0U屉里。到了广州再说吧。到那时,离她们就近了一步。

        几天後,他带着周淩、史晚晴和三个留守的刑警来到明故g0ng机场,登上了从南京开往广州的军用运输机。飞机起飞後没有立即向南,而是在金陵城上空缓缓绕了一圈。程慈航透过舷窗往下望——这座他守护了多年的六朝古都正沐浴在暮春的晨光之中。玄武湖像一面掉在地上的铜镜,秦淮河如一条银灰sE的缎带蜿蜒穿过城区,夫子庙的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紫金山上的天文台在晨光里闪闪发光,中山陵的白sE石阶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,远远望去像一道凝固的瀑布。中华门外那片荒地他曾去过无数次——报恩寺的琉璃塔早已毁於太平天国的战火,只剩下一片荒草和碎石。黎丽丽的坟就在那片荒地附近,没有塔,只有一座低矮的青石墓碑。更远处,长江如一条苍青sE的巨龙横卧在城的北面,江面上的帆影稀稀落落。这座城见过六朝的金粉、南唐的烟雨、大明的g0ng阙、太平天国的烽火,如今它又要换一个时代了。而他,只是这座城里一个即将消失的人。飞机终於调头向南,金陵城在舷窗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终於被云层吞没。他把黎丽丽的剪集簿抱在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重庆受训那年,史密斯上尉在结业典礼上说——「你们将来会和很多人告别。有些告别是暂时的,有些是一生的。」那时候他还不懂什麽叫一生的告别。後来他在贵州落凤窝替林映雪立了碑,在中华门外替黎丽丽拔了坟头的草,在明故g0ng机场看着李丽兰和花锦芳的飞机消失在天际,在下关码头错过了杨玉琼最後一面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怀里那本剪集簿的封面微微发凉。扉页上印着两朵昙花,背面是黎丽丽用尽最後的力气写下的十个字——「今生已错过,愿结来生缘。」他伸手按在那本剪集簿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的边缘。他想告诉她,他没能兑现那年在秦淮饭店对她许下的承诺——他说过会护她周全。但他没有做到。她Si在中华门外的马路上,那天晚上他去赴了另一个约,而她一个人喝了很多酒,一个人出了门,一个人倒在军用卡车的车轮下。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债,再也还不上了。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下来,yAn光从舷窗sHEj1N来,落在他膝头那本剪集簿上。他低下头,看着扉页上那两朵昙花,嘴唇翕动了许久,终於用极轻极轻的声音,念出了八句诗:

        金陵辞别

        霜风冷月蒋山昏,虎踞龙盘王气沈。

        乌衣巷口斜yAn老,桃叶渡头野草深。

        十里秦淮洗金粉,六朝烟雨没g0ng门。

        伤心不尽新亭泪,此去飘零故国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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