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府家的金库某可以当做不知道,圣上若问起,某也尽可说是北地冬长,在此施工,多有不便。”
男人驻足,转过身子,他身前金银线绣出的獬豸正好和熊良打了照面,熊良被吓得垂首不敢面对,自然看不见此时年轻男人衣袖里的拳头攥得死紧,焦墨般的黑瞳映着漫天白雪,眼中显现着不合年岁的沧桑沉郁。
“只是某提醒明府,世事难测,再温驯的兔子被逼急了,也是会咬人的。”
凌花宫的督工是便椭球的堂亲熊裕,趁着行宫几近完工,皇帝还不会来的时候,鸠占鹊巢地坐在凌花宫大殿之上,指使手下人鞭打劳工修建四角的钟楼。他体型有四分之三个椭球,性子倒是跟椭球如出一辙,见着这一身御史衣裳,立即挥手赶走了身边的工头,弓着身子从主位下来,满脸堆笑道:“严御史,下官不知您来,有失远迎……您请这边。”
说着就要把严遵越往主位上请。
严遵越被他一碰,感觉自己全身都被他油腻的行为糊上了一层猪油,于是他心底十分嫌恶,表面不着痕迹地躲开了督工的动作,凤目眯起,用眼神寒凉地提醒他“规矩”二字,而后转身在次座落座,习惯性的伸手端茶……没端到。他佯怒收手,面色不虞地睨着椭球兄弟二人。
“睨”这个字用的问题不大,比较准确的说还是在用鼻孔睨他们。严遵越在这副座上坐得端正板直,扬着下巴,脖颈侧面强压怒火般地跳起一片青筋。
本就四十度弯腰的二人只想着自己能躬成九十度,当然肚子上的赘肉限制了弯腰角度,到不了直角,二人只好跪下了,跪得像提前排练过一样,发出了十分之齐整的闷响。
狗仗人势的巡监御史——严遵越目前演得最得心应手的角色之一——把自己的头放低到正常位置,垂眸掩去了眼中淡淡的不耐烦,“圣上把凌花宫修在北郡,看中的自然是北郡凉爽,夏日可来避暑。您猜,下一个伏天圣上会不会来?”话落,他也没管二人什么脸色,拂袖而起,边向外走边沉沉地道,“某会待到四月中旬,工部司郎中来。在此期间,还烦请二位关照了。”
读作“关照”,对熊良来说就得写作“供着”。熊良领了去燕都官府里接严遵越的副官的任务,苦着脸爬上马车,督工继续催命,而需要供着的严遵越闲庭信步,走到了后山乱葬岗。
一个大兴土木的皇帝,必然可以造就一堆由千万壮丁劳工的尸骨腐肉组成的喂狼坑。严遵越向来喜欢先做好最坏的打算,所以他吓唬完各地长官,就会去他们处理被他们累死的劳工的地方检查一遍。
严遵越第一次到的是东海边上的蓬莱仙宫,那边的处理方法是往海里扔,所以他其实没看到实质性的“烂掉的人”,仅仅是看到了落潮时从海底堆得冒尖的白骨一点一点地露出全貌,就把自己刚吃的海鲜吐了个干干净净。第二次是真正的陆上喂狼坑,正还在南方,热气尸气混杂,配上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尸横遍野,严遵越当时身体比头脑反应快,直吐得胃里酸水都不剩。
两年过去……好多了,他已不再狼狈地被人馋着回去,最后一处,已经能做到面无表情地检查一遍然后回去沐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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